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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以军:书从未大卖过(组图)

niangsha 2019-01-07 61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 量子力学史话曹天元

  2011年,台湾作家骆以军的长篇小说《西夏旅馆》在大陆出版,面对该书曾获得的种种赞誉,更多的读者在抱怨这本书太难读、读不懂。近日,骆以军的最新长篇小说《女儿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,他开玩笑说:“人家都说《西夏旅馆》写得太变态了,在那之后,我就想写点罗曼蒂克的,轻一点嘛。”

  如果你信他,那就上当了。《女儿》的阅读难度完全不亚于《西夏旅馆》,小说中并不存在实际的女儿,更不是女儿和爸爸之间的温情故事。34万字的小说里,没有清晰的线索和人物形象。他说所谓的“女儿”是他在不同女人身上看到的“女儿性”:“她就像一个模型,糅杂了各种隐喻、意象,既是年老的小说家脑袋里创造出来的少女机器人,也是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,还可以是宫崎骏的动画里近乎完美救赎的少女神。写的时候,我还会想到按摩房里的按摩女,这个少女机器人也像她们一样,抚慰了城市大叔的心。”但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小说,骆以军也说不清楚,只说这是他“用量子力学的结构方式”建构的文本。

  朱天文曾说骆以军的眼睛就像核爆,所有东西被他目光一扫都会变成废墟。很多人以为骆以军会是一个阴郁的中年大叔,但现实生活中的他不仅不可怕,甚至还很“萌”,他可以连续几个小时手舞足蹈地讲故事,讲到唾沫横飞、口干舌燥。

  出租车、按摩馆、咖啡厅……骆以军喜欢躲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“偷故事”。他说:“一个写小说的人,绝对不能偷懒。我每天都做着卡尔维诺所说的定位练习,在漫天纷飞的银杏叶当中,让你的感官静止,盯住其中一片,凝视它旋转、坠落,找到这一片单独叶子的意义。”

  这一片片单独的叶子,变成了《脸之书》里一个个主角。《脸之书》是骆以军在2014年6月于大陆推出的短篇小说结集。和他过去读来让人窒息的长篇小说不同,《脸之书》里的短篇小说确实让人读来轻松且温暖。“我的目标还是在长篇小说,只是偶尔也要对世界撒个小娇。”

  2008年《西夏旅馆》写完以后,骆以军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“清空大脑”。“写《西夏旅馆》时我陷得太深了,有点把它看成是对我以前几个长篇的语言风格所发起的总攻击,我耗费的心力,让那些文字的根须爬到了我的灵魂深处,太深了,所以要把它们全部清理掉,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的写作。”骆以军甚至还接过一些很烂的广告文案,就是想把笔弄坏,把脑海里的影碟清理干净,不要再陷入《西夏旅馆》的文体陷阱中。

  2011年初,骆以军在香港待过三个月,偶然读到曹天元的《上帝掷骰子吗:量子物理史话》,一下就被书中所描述的量子世界吸引住了。“曹天元太能说了,我读书成绩一直很差,别说物理了,就连语文都学不好,高中以前都是‘文盲’,但没想到,这本书我却看进去了,并且还很认真地做笔记。量子力学的结构太漂亮,很多跟小说世界是相似的。”当时他就决定,要写一本量子力学小说,用量子力学里不同的概念和结构方式来玩这个小说。

  骆以军将自己看作是小说职业运动员,“高峰期就是35到45岁。但过了45岁,又跟自己说,西方也有不少大小说家的高峰期是到55岁的,自己给自己延期和安慰。但是我发现,小说这项极限运动,我的体能、心智、穿透力,好像在《西夏旅馆》之后就变了,没有那么大的爆发力,开始有些慌张。”2012年的一次小中风,忽然让骆以军意识到,不仅是写作的生命,甚至也是生理的一生,“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”。他开始有些慌乱,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手头的小说写完。

  等到真正集中火力写作,已经是2013年初。骆以军习惯边抽烟边写作,室外咖啡厅冬天太冷、夏天太热,他想到了钟点房。“2013年初,我跟银行贷款了大概10万元人民币,每天都跑到旅馆去写书。我跟自己说,就当是跟自己的未来借了一笔钱,可以分六年摊还。”骆以军说,“就像以前高中联考的K书中心,我去旅馆花钱买个座位。一进房间,我先抽两根烟,然后疯狂地写,一下子三个小时就过去了。每次我离开,老板都会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,当然因为我去的旅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啦。老板估计很好奇,为什么这个胖子每次都是一个人来,三个小时一到就走了。”他开玩笑地说,如果他写作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观看他的脸,一定会被吓到,“估计都是杀意,我正在脑海里进行惨烈的战斗啊”。

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完整一年的时间写作,感觉自己很幸福。2013年11月,《女儿》封笔。“我写得太high了,原来想写量子力学的小说,但写歪了,都沉迷在建构少女机器人的计划书中。”前前后后骆以军写了将近40万字,最后书稿删减掉了六七万字。“粒子互缠”、“测不准”、“弦理论”、“坍缩的宇宙”……读者能在《女儿》中看到大量的量子力学名词,而在骆以军眼中,这是小说的另一种多维展开。

  《女儿》在台湾卖得不太好。为了供养自己写长篇的梦,骆以军不得不接各种工作:到学校演讲,当大大小小各种文学奖的评委,出席各种宣传活动,甚至偶尔还得出点“烂书”向这个世界“撒撒娇”。“今年我在台湾出了一本《小儿子》,其实就是我在脸书(facebook)上一些俏皮话的集合。台湾读者原本觉得我是个写书很难看的变态者,但后来发现我在脸书上就是个‘废柴’。如果用含金量来说,《小儿子》可能只有1,《女儿》是1000,但销售结果,却是相反。”骆以军说。

  骆以军:是啊,一直都是。其实在台湾,从张大春、朱天文、天心到我,比较被大陆读者接受的,多少都有点外省背景。到我们的下一辈,比如甘耀明他们,那是另一种演化的小说语言,他们反而更承继西方小说20世纪后对小说艺术的狂热和激情,也根本没怎么意识到市场这件事。

  小说的产生本来就是基于19世纪印刷术的兴起,是把诗作为贵族正统文学、人类高贵灵魂的探索媒介地位夺了过来。到了20世纪,小说演化成一个极限的梦,出现了这么多优秀的作家,卡夫卡、博尔赫斯、卡尔维诺等等,就像巴赫金的理论,小说变成语言狂欢。你可以看到现代小说对主流宏大叙述的反动,各种病态的语言、歇斯底里的语言、反物理惯性的语言等等都出现了。并不是说台湾作者不注重故事,而是经历20世纪之后,在米兰·昆德拉、加西亚·马尔克斯、卡尔维诺这些“神”一般的人面前,你不可能假装在谈论故事的时候,还是用一个普通平面的维度。就好像极限运动时,有人已经在铸造血肉长城了,有人已经把自己碎裂进去了,你还在慢悠悠地走。其实它就是在趋近、逼近那个高纬度的描述,在里边展开一个类似盗梦空间的东西。

  骆以军:挺悲哀,但也没有那么悲哀。今年觉得挺悲哀的是,自己还是状态很好的运动员,如果我有一笔钱,可以省掉很多麻烦。我不想再为了三四千台币而去中学演讲一个下午,一周有三次,他们也不懂文学,而我也要调整自己的语境去讨好他们。现在我的体能、心智不如30多岁,糊里糊涂一年过去,什么都没写,这是悲哀的。2014年其实是不太好的一年,因为长达十年的专栏被停掉了,而专栏稿费是我非常重要的养家收入。

  但没那么悲哀的是,我和陈雪这辈人的书从来没有大卖过,有一种街头打巷战的生存能力。我从20岁立志写小说,40岁之前完全不沾电脑,但我这几年开始挂网之后,每天的阅读时间就少了很多。所以凭什么说年轻人傻逼?我脑海里敲下福克纳、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名字,还是会觉得网络这个花花世界多么迷人。

  现在的年轻人,就像《星际穿越》中父亲在黑洞里的五维空间,泡在巨大的基因海洋里,无数的信息被交换。我觉得我上网这几年所接受的信息量,比过去十年还要大,大脑处理器还来不及处理,但未必代表我是肤浅的,而是我习惯了用小说的形式来表达。

  可能是我运气好,“能”写小说这件事情,就已经是对我做这件事的最大奖赏了,是我能得到的极限的幸福。身边有几个朋友,还没写到长篇就自杀了。所以有时我想,既然自己能够写小说,那为它去打点工、卖个唱、接个客,都OK啊。你为了小说去跟这个世界交涉,但你从小说中得到的极爽,也是这些事情无法匹敌的。

  骆以军:事实上对我恰好相反,如果说我的长篇是大教堂的壁画,可能我需要四五年才能出一部。但像凡·高、毕加索,他们都长期保持素描的练习。我觉得写《脸之书》的过程,就像是铅笔素描,描绘城市的一个角落、一个K房、一个咖啡厅。《脸之书》基本上是一个故事的微型博物馆,我就像正在打木人桩的叶问,在这些故事里练习各种基本手法。比如要如何在迷光幻影中展开故事,哪些部分可以收起来,哪些部分可以像藤蔓一样伸出去……其实,书中的每个短篇基本上都可以发展为一个长篇故事。

  骆以军:没有故意这样做,但也可能吧。年轻的时候我的阅读是抄写,我喜欢抄写西方小说,一大段一大段地抄,之前也还在抄写波拉尼奥的《2666》。你可以把阅读我的小说当成是在看欧洲的一些独立电影,长镜头是它的风格。如果你要我用短句讲故事,我就没办法。写一个句子,我要把传递的光线、空气、心思、视觉、听觉、嗅觉都放在这个句子里。这就像一个导演,他就喜欢镜头里塞满细节,而有的商业片导演,镜头是空洞的,大概是这样。

  骆以军:不是平行世界啊,如果是平行世界那我就是白痴啊。我写小说更像《盗梦空间》电影的描述,描述我的一层层梦境,越往下梦境越庞大。封印是在最底层的,可能是我伤害过的某个人,我用小说把它构筑成一个非常庞大的城市,在最底层才是最隐秘最核心的秘境世界。写小说就像张爱玲书里的描述,用开水去烫干掉的菊花,它在水里会再一次绽放。那些被遗忘的时光、被遗忘的人,都会在小说里再一次活过来。

  还有一些小说家比如《红楼梦》、《儒林外史》、《海上花列传》,作者有办法把一个个粒子的维度放出来的同时,又能建构出它们之间的对舞关系。这些粒子的盘旋、互动、翩翩飞舞,只要达到足够大的量,就会形成波函式的领悟,人类的行为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形态。

  骆以军,台湾当代小说家,1967年生于台北。主要作品包括《西夏旅馆》、《遣悲怀》、《妻梦狗》、《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》、《脸之书》等。其中长篇小说《西夏旅馆》2010年荣获第三届“红楼梦奖”(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)首奖。近日在大陆推出长篇小说《女儿》简体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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